2020年美國總統大選塵埃落定,典型溫和中間派拜登(Joe Bidden)勝出。走偏鋒的特朗普(Donald Trump)四年前爆冷當選,於世界言是一大驚奇,也不符合主流經濟學理論之預測——當選的該是中間派,非偏狂之流。今次拜登當選,則與理論若合符節。四年前理論為何不準?今次準了,是否意味四年前純屬例外,理論仍大致可靠?答案有助展望將來,本文希望探討一下。
先解說何謂主流理論。經濟學家以數學模型解釋選舉,做法與傳統政治學不同。這模型稱為Hotelling-Downs model(簡稱HD),基本預測是中間派勝,而且兩黨政見趨同。這預測多年來大致正確,到四年前才失準。舉例言,美國自克林頓(Bill Clinton)以來,民主、共和兩黨在大政策上大同小異,以往的印象是,共和黨非常親商,民主黨很左傾,但克林頓不左傾,高舉自由貿易與市場,政策與共和黨雷同。自此以還,民主、共和都不太左不太右,中間落墨,兩黨趨同(註1)。
必須強調,經濟理論往往只看大不看小,有時但求預測大勢,未能顧及細節。以選舉為例,美國總統由選舉人票(college vote)定勝負,非由普選票(popular vote)定,故一般政治分析著重算計各州之選舉人票,務求估測誰當選。上述HD只斷定兩黨趨同,不顧其他細節,包括誰當選,但倘若這結論準,還是很有用(譬如它預示無論誰當選,政策均不會走偏鋒)。
HD為何有此預測?答:走向中間可增當選機會,故趨同乃勝選之道,走偏鋒則否。重點是,該理論建基於一些假設。
1. 必須假設是兩黨之爭。歐式選舉以多黨制為主,HD理論不適用,英、美之大選則大致符合(註2)。
2. 選民須著重政治光譜,候選人左傾、右傾,或居中,是投票給誰之最重大因素。
3. 選民的政治意向呈單峰形態(single-peaked),這點下文再詳述。
4. 所有選民都會投票。
5. 候選人旨在勝選,千方百計討好選民。
這些假設若稍偏離現實,應無損HD的結論,但大幅偏離或有問題,本文正希望找出哪些假設有大問題,令HD失準。
今以簡例說明。設有七組選民,每組人數相等:ABCDEFG。A選民最左傾,B組雖左而略右,如此類推,D組居中,G組最右。候選人的政綱可能剛好符合A,也可以是B,如此類推。由於選民的意向呈單峰狀,A選民認為政綱A比政綱B好,但政綱B又比C好,C又比D好,如此類推。B選民認為政綱B比政綱A及C好,但C比D好,D比E好……。但對E組言,則E比F比G好,E又比D比C比B比A好。單峰的意思是,對選民言,光譜愈遠離理想(峰)則愈差。這假設相當合理(註3)。
好了,為甚麼居中者勝?
首先,上例裏居中者是D,稱為中間選民(median voter),即是在政治光譜上,比它左傾之選民(這些選民之理想峰位居其左方),跟比它右傾之選民(峰位居其右方),數量相同。
然後,先假定候選人本來走偏鋒,但若他向中間走,可以證明,他勝選機會將提升。
設左傾政黨提出政綱A,右傾黨則提G。若然,ABC將投給左傾黨,EFG投給右傾黨,D類選民則一半一半,故雙方各有一半選票,勝負難分。但這僵局不會持久,左傾黨只須略向右移至B,那ABCD都會投給他,右傾黨只能吸到EFG的票,因為B比G更接近D,故D將投B。但右傾黨不會坐以待斃,政綱略左移至F便可收復失地。由此可見,要贏,左右兩方都應向中間走,結果呢?雙方政綱都會討好中間選民D,如此一來,雖無必勝把握,但也不會必敗。
如上所述,民主黨向右走,變得近似共和黨,左右兩黨政綱變成大同小異,正正為HD所預見。當然,為甚麼是民主黨向右走,而非共和黨向左走,這視乎中間選民靠左多些還是靠右多些,居中不一定是正中央。戰後早期,世界政局基本上是偏左,居中即是偏左,無論左右政黨均如是,但90年代之情況則剛相反,居中是略偏右。
由克林頓始,至特朗普當選前,至少二十多年,HD的預測一直不太差,但特朗普實在不像中間派,卻當選了,何解?這可有不同解釋,譬如說,特朗普是否明右實中呢?或者是,中間選民確實再向右走了?前者似較牽強。至於後者,若中間選民再向右走了,為何四年後典型中間派拜登又可當選?只四年間,中間選民真的先向右走,後又歸中?
筆者認為,2016年特朗普當選不一定顯示中間選民向右走了,而且特也可以是真偏右,換言之,錯在2016年HD之預測不準。為何不準?現試解釋如下。
檢視HD所需之五個假設,似乎都不太偏離現實,第4點除外。事實上,投票率不會是百分百,但這不對HD預測帶來致命傷——若A至G組選民的投票率均一,HD的結論不受影響。關鍵是,各組選民投票率不一,而且有內在演變規律。情況是,當政客長期討好中間選民,忽略AB、FG兩端,他們認為政綱與理想太遠,或不再投票。可是,一旦有人願提出較偏鋒主張,他們可能願投。
情況似亦如是。特朗普之偏鋒主張令不少美國選民耳目一新,他的政綱可能是E,比D右。2016年之對手希拉莉(Hilary Clinton)顯然是中間派,她沒察覺選民對居中者之厭倦,仍處於D。由於FG選民願意投給E政綱,但AB選民不願投給D政綱,結果E可拿掉EFG選票,D只拿掉DC選票,E可勝(註4)。
上述分析大量簡化了現況(註5),故只能幫助我們看大勢,卻正是本文之目的。HD所需之假設不一定全對,不同組別選民之投票率,可能取決於候選人之政綱。主流政客長期居中,令某些選民被邊沿化,或不願投票,誰能把他們發掘,可增勝算。其實,2016年民主黨初選之時,希拉莉以大熱之姿,竟不能輕易擊倒大左派桑德斯(Bernie Sanders),便是一警號:極左選民不滿中間派久矣,他們寧願在初選上投給大左派,不願在大選中投給中間派。民主黨未能正視預警,仍以居中抗右,失敗收場。共和黨選民則敏銳多了,初選竟挑出了千夫所指的特朗普,反而成功。
中間選民沒向右走,但偏右者仍可勝,皆因太多左傾選民不滿中間派而不投票。那2020年呢?中間派又回歸了,HD之預測又對了,江湖從此不再多事嗎?似亦言之過早。觀乎2020年民主黨初選,左翼氣勢仍強,拜登早段輸多贏少,桑德斯是大熱,另一左翼人物沃倫(Elizabeth Warren)亦冒起,得票不少,可見不滿中間派的選民,大有人在,只是最終恐防特朗普再當選,顧全大局下投給拜登。日後一但毋須顧全大局,他們又未必願投了。果如是,若出戰的仍是中間派,對戰偏右政客(譬如是特朗普再參選),則2016年歷史未必不會重演。
因此,筆者認為,若要預測未來大選走向,是回歸中道還是各走偏鋒,還須多看日後初選時選民取向,及政黨有否被偏鋒選民牽引。回歸中道可減政局不確定性,為各國喜見,各走偏鋒則相反,影響重大,但今天還不足以看清走勢。
筆者以上所論,以HD為框架,探討其假設恰當或否時,會出現甚麼情況。分析容或粗疏,不過,筆者認為,無論HD之預測準還是不準,都很有用。2016及2020兩次選舉,又剛可例示如何應用HD,故為文淺介一下HD,但求推廣大眾對該理論之認知,包括它為何對,又為何錯。
註1:HD源自Harold Hotelling一篇1929年發表之文章——Stability in Competition, Economic Journal, 39(153), 41-57。該文探討的是商品競爭,並非選舉,但Anthony Downs認為該數學模型適用於分析選舉,並於1957年發表了專著An Economic Theory of
Democracy,建立選舉之模型。一般公共經濟學敎科書大都有介紹該理論,包括普林斯頓Harvey Rosen之Public Finance。Rosen同樣認為美國大選反映了兩黨趨同,爭做溫和派,該書各版並分別以98、2000、2004、2008及2012年之選舉為例說明。HD以外,經濟學已發展了不少新模型,但未足登堂(納入大學本科課程)。本文希望由基本出發,無意涉及前沿論述。
註2:英美大選都涉及多於兩個黨或候選人,但以兩黨為主。第三候選人得票與兩黨相差太遠,難成氣候,原因與政制有關,不少政治分析有探討這些細節,本文對此則從略。
註3:可參看筆者在2018年12月信月之文章,有附圖助讀者理解。
註4:正文非正式地(informally)解釋何以AB不投D但FG投E,若要正式解釋,則必須引入更具體之數學模型及更多數值假設方可。選民投票與否,取決於投票之成本效益。設投票成本是2.5,若投票帶來之利益不足2.5,則不投票。投票利益則可用簡單數學模型表達,設其利益為7.1減一差距值(U=7.1-d),原理是,候選人與選民之理想差距(d)愈大,投票之利益(U)則愈小。至於數值假設2.5、7.1等則可改動,只要在一定範圍內即可。今假設ABCDEFG之理想值(例如政府支出)分別為1、2、3、7、8、9、12。若候選人以D為政綱,則選民ABCDEFG獲得之利益分別為1.1、2.1、3.1、7.1、6.1、5.1、2.1。以A選民為例,1與7之差距值(d)為6,A選民之利益(U)為7.1減此值,故得1.1。再以G選民為例,12與7之差距為5,7.1減5後利益為2.1。同樣道理,若候選人以E為政綱,則選民ABCDEFG獲得之利益淨值分別為0.1、1.1、2.1、6.1、7.1、6.1、3.1。若投票成本是0,則ABCD將投D,而EFG將投E,中間派勝。但若投票成本是2.5,則AB不投票,故政綱D得票CD而政綱E得票EFG,右派勝。
註5:比方美國總統是選舉人票制,非個人票制,上述A至G組選民便只適用於每州而非全國,而每州也有不少特殊情況,不容簡單處理,戰局最終如何,取決於很多因素。所以在文首筆者便強調該理論只能看大不能看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