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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4年10月29日星期二

淺談經濟學、貧窮及平等

       文憑試放榜後,絶大多數「狀元」選讀醫科,但亦有「狀元」對經濟學感興趣,並表明有意探討社會公平,及如何幫助弱勢社羣。筆者教經濟學,對於「狀元」有興趣唸經濟,當然高興,尤其覺得公平、扶貧等議題,確需多些人關注。

     「狀元」最終有沒有選讀經濟學,將來會否真的探索公平、扶貧之道呢?這都不是本文所關注,本文希望討論的,是經濟學與公平、貧窮到底有甚麼關係。

        但這不是很明顯嗎?中文之「經濟」,原意是「經世濟民」,西方之經濟學傳統,原是「哲學、政治及經濟學」科中之一環,該科意在培訓治國之才,當然會涉及公平及扶貧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真的很明顯嗎?看來又不是,其實,不少唸過經濟學的朋友認為,經濟學與公平及貧窮之關係不大。說一個小故事,筆者一位舊同事(已離職),任教時每天都很生氣,有天他氣沖沖走到筆者房間,說學生常常問有關平等的問題,他認為學生不該問這些,因為經濟學不談平等。筆者聽後苦笑,因筆者每年都有講及平等之概念。

當然,經濟學確實可不談平等,視乎課程設計如何。過往中學生要考的會考(HKCEE)及高級程度考試(HKALE),現在回想,經濟學課程好像不包括收入平等一類之議題,至少沒教堅尼系數(Gini coefficient)。但現時文憑試(HKDSE)則包括,筆者上課時一說堅尼,學生好像早就懂了。

所以,懂經濟的大眾,往往分為兩批,一批讀會考高考課程,傾向把經濟學與平等分開,一批考文憑試,覺得平等是經濟學的一部份。其實,考國際試的中學生,多數有讀平等,與文憑試學生類近。

大學呢?情況更不妙,經濟學必修課程中,通常不談平等,公共經濟學雖有談,但非必修課,外國大學通常有開這課,但香港之大學着重財金教育多一點,通常不開這課。

縱合言,香港人對經濟學,有較特殊之理解及期望,覺得它與平等無關,談經濟,就不談平等,雖然新一代學子或不如是看,但他們人數尚少,見解未成主流。

到底經濟學如何處理公平、平等及貧窮等議題呢?學了經濟學,就懂得滅貧嗎?當然沒那麼簡單。

多年前,孟加拉經濟學家尤努斯(Muhammad Yunus)創立了小額貸款銀行,幫助了不少窮人,因而獲得諾貝爾奬,是和平奬,不是經濟學奬。一位經濟學家可以因為本身能耐,於扶貧上建立功業,但不是唸了經濟學就可以。另一方面,近年兩位麻省理工(MIT)經濟學者(Abhijit V. BanerjeeEsther Duflo),以創新手法探討扶貧之道,他們參考了醫學上尋找更佳治療方案之法,把扶貧對象隨機分組,以測試用不同方法幫助他們之果效,結果寫成貧窮經濟學(poor economics)一暢銷書,造成一定影響。後來又獲頒諾奬,是經濟學奬,肯定其非凡成就。

上述兩例,顯示經濟學與扶貧有些關係,後者更提供了探索方法。可是,它們都太新,主流經濟學課程,無論在中學、大學,甚至研究院內,都鮮有涉及,一般經濟學家也少做這些研究。然則一般經濟學之研究是否對促進平等、減少貧困,不太關心,亦沒甚幫助呢?這亦不確,經濟學多善於分析數據,發明了多種計量方法,這些方法,可用來分析經濟增長,也可以分析收入分配或貧窮因由。只是,這些方法非專為分配或貧窮而設。

分配及貧窮,可以是經濟學之研究課題,這無庸置疑,但要說它們是經濟學之一部份,則應有專門處理它們之理論或方法。這有嗎?有的,兩者都有。理論較抽象,故本文只打算談一個大眾都有興趣的題目——如何測量收入分配及貧窮,及經濟學於此之貢獻。

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,倘平等及貧窮無法量度,談如何增減它們,只是緣木求魚。經濟學有一分支,專研這些測量問題,大眾熟識的「堅尼系數」與「相對貧窮」,都屬這類測量指標。品評其優劣,看看它們能否反映實況,及對政策制定有否幫助,都屬於這分支的範圍。下文將以這兩個指標為例,簡介一下這分支說了甚麼。

眾所周知,測量收入不平等之程度,要用堅尼系數。其實,堅尼只是常用,不代表它認受性高,它確比數學上之方差(variance)優勝,但堅尼有一些奇怪特性,或帶來不理想之測量效果。

今以簡例說明,假設兩個富豪對賭,後者之入息排名只輸前者一級,他賭輸了,要給前者一千元,但不影響排名,賭局令收入更不平等,堅尼上升(情境1)。今設對賭的是兩個窮人,他們之貧窮排序同樣只差一級,較窮一方同樣輸一千,不影響排名,不平等增加,堅尼上升(情境2)。問題是,倒底在情境1還是情境2,堅尼之上升幅度較高?

直覺上,窮人輸一千是大事,富人是小事,堅尼在情況2之升幅應較高,非也,答案是升幅相同,原因與堅尼之算法有關——堅尼只重視受影響人士之收入排名差距,不重視收入相差多少,只要是排名差距不變(上例皆差一級),無論多貧多富,效果相同,這是它不理想之處(註2)。只是,堅尼之算法複雜,大眾對此不甚了了,不容易發現它的缺失,仍然樂於使用它,專研不平等指標之經濟學家對此則很清楚。

淺談堅尼後,再看相對貧窮。香港自2012年起採用該指標,至2020年而終,七、八年來爭議不斷,惜大眾對它之批評或認知,往往不準確。

相對貧窮以收入中位數(median income)之一半劃線,低於此線為貧窮。算法簡單,反令大眾勇於自行剖析其利弊,致誤解山積。堅尼算法複雜,大眾難以入手,對它之批評反而少。

最簡單又基本之誤解是,當社會更富裕,收入中位數上升了,但貧窮線亦上升了,原本之貧者收入雖上升,但總會低於新的貧窮線,令滅貧在邏輯上不可能。今以簡例說明,設社會只有三組人(人數均等),收入分別是一百、五百及一千,那收入中位數即五百,貧窮線是二百五十,有一組人墮入窮網,三分一人算是貧窮(例1)。今設社會收入倍增,三組人之收入變成二百、一千及二千,中位數是一千,貧窮線五百,仍然有三分一人貧窮(例2),可見滅貧之不可能。

這說法當然錯,上例中無力滅貧,因所有人之收入皆按比例升,若否,則或可滅貧。今設每組人都多賺五百,三組收入分別變成六百、一千及一千五百,中位數同樣升至一千,貧窮線五百,但已沒人算是窮(例3),成功滅貧。

尤幸,隨着相對貧窮沿用日久,已較少人犯下基本錯誤如上,較多人注意到相對貧窮與收入平等有關,上述例3之收入分配,較例1及例2均等,亦成功滅貧,可見脫貧與平等,關係密切。但它們之關係到底為何?若與平等有關,既有堅尼,又何須另訂貧窮指標?

平等與貧窮之分別,涉及何謂貧窮之問題。業界做法,往往先提出一套設準(axioms)供討論,若設準廣為接受,則可用以檢視現有指標(如相對貧窮線)是否合符設準要求,以定奪其優劣。此外,亦可用數學方法,推導出滿足若干設準之指標,由此可發現,現有指標可能是某一套設準下不二之選,但亦可能發現了新指標。

諾奬經濟學家亞瑪蒂森(Amartya K. Sen)提出了一套設準,算是這方面之權威指引(註3)。這套設準共多條,為專注探討貧窮與平等之關係,今只介紹其中三條:一、貧窮線上人士間之收入轉移,不影響貧窮數量;二、貧窮線下人士,倘其收入下跌,指標當反映貧窮惡化;三、貧窮線下人士,倘收入由更窮的人,流向沒那麼窮的人,指標當反映貧窮惡化。這三條都合情合理,無可諍議。

        上述第一條,正好說明貧窮與平等指標,雖相關而不同。貧窮線上人士,倘其收入趨向均等,則不平等指標(如堅尼)將下跌,但這不應影響貧窮指標。用相對貧窮線來計算貧窮人口之比例,以上述三條衡量,未能達標,但相對貧窮算法簡單、易明,仍廣泛受用。當然,不夠好的指標不一定不可用,只是,用者當知道指標之缺失所在,不要盲目相信指標。

        其實,每個平等或貧窮指標,都難免有些缺失,使用其他指標或能改進某方面,但亦可帶來其他問題,要小心處理,所以指標及測量是大學問,而這學問有大價值。譬如研究不平等之成因,便要看看不同種族或性別分組人口中,其不平等之狀況及變化,以探究種族或性別是否不平等之主因,做這些研究,必先了解不同指標之性質才行。堅尼雖常用,但它無法處理此類問題,因為總體計的堅尼無法分拆成小組計的堅尼,而維持兩者之一致性。經濟學家,或其他社會科學家,倘要處理上述問題,便須採用其他指標,有時候更要發明新指標。

        最後,再回應一下唸經濟學是否有助促進公平,及減少貧困。當然,經濟學非行動學科如社工之類,它不教授如何坐言起行,建立事功,它不會教你如何開一間小額借貸銀行。不過,經濟學可提供之知識或研究方法,對制定扶貧或促進平等的政策,顯然很有幫助,尤其是,它對最基本之問題,如測量貧窮或平等程度等,有大貢獻,當然,它的計量方法亦很有用。

 

1:作者原訂題目為「淺談經濟學、貧窮及平等」。

2:可參考Sen, A. K. 1997. On Economic Inequality. Oxford: Oxford University Press

3:詳見Sen, A. K. 1976. Poverty: An ordinal approach to measurement. Econometrica 44: 219–31 

2017年12月15日星期五

滅貧真是邏輯上不可能?

香港在2013年首次制定了官方的「貧窮線」(poverty line),並以「相對貧窮」(relative poverty)來劃定。「相對貧窮」的概念本具爭議性,自此,若貧窮人口或貧窮率上升,亦難免惹來一番爭議。比如說,窮人增加只是統計現象呢,還是因為政府扶貧不力呢?眾說紛紜,市民大眾不容易看清,這自然是不理想的。
筆者講課雖涉及「相對貧窮」的概念,但始終不是研究貧窮的專家,故只能提供粗疏的分析。筆者旨在釐清若干概念,以助市民作進一步判斷,若有錯漏,還望見諒。
首先,該概念引起的最大誤解是,由於貧窮是「相對」的,故永不可滅。在香港來說,收入在中位數50%以下者,即屬貧窮線以下,視為貧者。如此一來,即使全民收入番一番,窮人收入亦番了一番,但因中位入息亦番一番,貧窮線自亦番一番,原本的貧者將仍被視為貧者。在「相對貧窮」的概念下,貧窮線可不斷上移,因此,有些人會認為「相對」貧者永遠存在。
這是不正確的,也有不少論者已指出其非。最簡單的例子是,假若全民收入均等,譬如皆月入$10000,由於中位數(median)即是數據按高低排列後居中間者,今居中者月入$10000,取其一半,那貧窮線便是$5000。但因全民月入$10000,自然沒人活在貧窮線下。這例子簡單易明,可證「相對貧窮」非不可滅,但也帶來另一誤解,以為滅貧必需收入完全均等。如此一來,誤會似乎更深了,多數人都不喜歡「做又$36,不做又$36」。如果滅貧的代價,就是完全平等,相信很多人都不希望政府滅貧。
可是,即使收入並非完全均等,原則上「相對貧窮」仍可滅。再看另一簡例,假設社會上只有三人,收入分別是$2400,$5000,及$9000,現在居中者的收入是$5000,故收入中位數是$5000,取其一半,貧窮線是$2500,因此,上述月入$2400者即是貧者,貧窮率是1/3。不過,若這位貧者多賺$101,月入$2501,由於居中者仍然是賺$5000那人,貧窮線仍然是$2500,但月賺$2501便不是貧者了,這三人社會上也沒有貧者。由此可見,即使收入仍是不均,相對貧窮仍可能滅掉。
當然,這例子誇張失實,但筆者只求說出道理,讀者明白了道理後,可自行設計現實一點的數字例子(比如假設社會有十組人,用excel輸入不同數值,或參見附註文獻),道理是,滅貧無需「絕對均等」,但必需較為平均。必須強調,筆者並不認為滅貧很易,在香港的現實環境下,滅貧非常難,說是近乎不可能,也不失公允。但我們亦應明白滅貧的關鍵是甚麼,不是甚麼。
經濟學家常常說,平等與效率(efficiency)相衝突,多點平等往往少點效率。如上所言,滅貧便需多一點平等,但這亦減低效率。這代價是不是值得付岀呢?應由市民決定。滅貧的代價可能很大,但不一定是要承受「完全均等」帶來的效率損失。
有些人可能認為,「相對貧窮」只關乎收入分配,何不直接量度收入平等呢?後者不是已有堅尼系數(Gini coefficient)嗎?其實兩者還是不同的。再看上述三人社會的例子,滅貧只須收窄中位數與貧者的收入差距($5000與$2501),不須收窄富者與中位數的差距($9000與$5000)。由此可見,滅貧雖然涉及分配,但它只須推貧者向上,不一定要把富者向下拉。再者,若果蓋茨比畢菲特賺更多錢,富人間的收入更不均了,堅尼系數會因此而增加,但因收入中位數以下的人士沒受影響,這亦不會增加相對貧窮。總言之,相對貧窮與分配有關,但兩者的偏重不同。
最後,社會上的一些大趨勢,比如人口老化,會不會令貧窮率在統計上增加,令滅貧愈來愈來渺茫呢?筆者沒作相關研究,不敢妄下判斷。純理論看,正如一些論者已經指出,人口老化可增加貧窮率。由於退休金及福利金的增長往往跟通脹走,若收入中位數增長比通脹高,令中位數與長者收入的差距拉闊,這批老人便更易變成相對貧者,增加了貧窮率。
但另一方面,若長者比例大幅提高,也可能拉低收入中位數,視乎哪一類人退休較多。再以三人例子說明,收入分別是$2400,$5000,$9000,居中者賺$5000,取其一半,貧窮線便是$2500,有一人低於此線,貧窮率是1/3。若退休金只及在職收入一半,假設最貧者退休了,只賺$1200,他仍是貧者,貧窮率仍然是1/3。可是,若月賺$9000者退休,收入變成$4500,這三人社會的中位收入便是$4500,不是再是$5000,取其一半,貧窮線亦降至$2250。賺$2400便不再是貧者了。故此,人口老化對貧窮率的影響,必須將各種因素綜合分析方可知曉。
必須強調,上述例子非常淺陋,真實世界不單多於三人,而且工作收入、退休金、福利金,退休羣組分佈及長者比例,都在同時按不同幅度變化,例子亦未將政策可令行為改變等因素加入考慮。故此,綜合種種因素後的結果如何,必需更細緻的分析。大體而言,筆者也傾向相信老化會增加貧窮率,但這只是筆者的主觀猜測。
總結來說,「相對貧窮」的概念較複雜,若不釐清,問題何在難以知曉,市民的意見亦無法聚焦。正如其他公共政策,滅貧或減貧,都要付出代價,代價可大可小,但可經客觀分析而知。至於市民願意付出多大代價,卻須他們自行判斷。
附註:若希望以更現實的數據及假設作模擬計算,可參考Angyridis, C., & Thompson, B. S. (2016). Negative income taxes, inequality and poverty. Canadian Journal of Economics, 49(3), 1016-1034。注意該文所用的「相對貧窮」定義略為不同,但仍具參考價值,只是文章很技術性。